
"大家其实不值这么多钱,但是给你了这么多钱,让你产生了一个认知上的偏差,偏差就导致自己认为自己就值这么多钱。"
这话要是出自哪个拖欠工资的小老板,大概没人当回事。可它出自于东来。
6月10日,胖东来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段内部分享会的视频。会上,于东来反思说,公司30年来基本上都是用"超越员工期望的薪酬",好的一点是能激发大家的热情,不好的一点是"产生溺爱"。他还说了后半截:员工在公司里骄傲、幸福,可"一旦走出胖东来就完蛋"。
话一传开就上了热搜,胖东来官方账号出来澄清,说是被断章取义了。
我倒觉得这段话值得多听几遍,因为说这话的人,给员工的钱在零售业里是出了名的多。据他2025年6月公布的数字,胖东来8000多名员工税后平均月收入9000元左右;全年净利润估计15亿元左右,九成五分给员工,他自己只拿5%。
这几年,全国的超市老板一拨接一拨去许昌取经。回来以后,有的涨工资,有的改陈列,有的照着设"委屈奖"。可于东来自己在琢磨的,却是"给"本身会不会出问题。
所以胖东来最难学的,到底是什么?
不是工资,也不是服务,而是一个能把钱袋子攥在自己手里、又舍得松开、还肯让企业不再长大的老板。这三样,绝大多数企业一样都没有。而今年发生的几件事说明,连胖东来自己,也正在学怎么离开这个老板。

于东来直播谈胖东来员工休假的新闻截图。图源:中华网
高薪是价钱,规矩才是买到的东西
外界对胖东来的印象,大多停在那张福利表上。
委屈奖:员工受了顾客的辱骂和不公对待,公司给补偿。2023年胖东来回应时说是500元到5000元,2024年7月又把最高额度提到了3万元。不开心假:2024年3月于东来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说,员工心情不好可以请假,管理层不能不批,"不批就违规"。普通员工还有30天带薪年假,管理层40天,每年另有固定的闭店日。
这张表很好抄。难抄的是表的另一面。
网上流传的胖东来考核标准,细得让人头皮发麻:员工在休息区滞留超过三分钟,扣分;员工家属在后勤区逗留,扣分。有的标准里,上班时间随身带手机、接私人电话,第一次就罚500元,一年内再犯直接解除合同。有员工接受媒体采访时说,罚款一般在10元到500元之间,她自己就因为笑声太大被罚过50元。还有一条更硬:员工犯了错,管理层要连带受罚,而且罚得比员工还重。
把两面放在一起看,胖东来的做法其实很朴素。
高薪是价钱,规矩才是它买到的东西。它用超出行情的钱,买的是员工把几百条标准当真、管理层不敢和稀泥。
只学一面,结果都不好看。只涨工资不立规矩,成本先把利润吃掉;只立规矩不涨工资,那就成了压榨,员工走得比来得还快。
明朝的戚继光练兵,走的也是这条路。他挑兵挑得严,给的饷比一般的兵厚,军纪却是出了名的狠,赏罚都写进条令里。厚饷和严纪拧在一起,才有了后来让倭寇头疼的戚家军。
可是厚饷从哪儿来,这是另一个问题,也是胖东来真正难学的地方。

永辉超市重庆南坪万达广场店学习胖东来调改的说明
永辉学到了一半,也卡在了另一半
学胖东来学得最用力的,是永辉。
2024年5月初,永辉董事长张轩松带着一批高管去许昌拜会于东来。此后胖东来派人帮永辉调改门店,不收费用,不要回报,成本由胖东来自己扛。2025年,永辉深度调改了284家门店,同时关掉381家尾部门店,全年归母净利润亏了25.52亿元。
今年,形势有了起色。永辉半年报显示,上半年归母净利润2.53亿元,去年同期是亏损2.41亿元,扭亏为盈。截至3月底,调改门店同店销售增长16.57%。
有人会说:这不就学成了吗?
这话有一半道理。调改店的销售确实涨了,说明胖东来那套商品和服务的做法是管用的,能学,也学得到。
可另一半也要看清楚。上半年永辉营收237.91亿元,同比下降20.56%。2025年全年加上今年一季度,它累计关了394家店,门店从775家精简到392家。利润回来了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把不赚钱的店关了,身子先瘦了一圈。
7月26日,永辉在回复上交所问询函时说:"公司今年不再进行大范围的闭店和调改,仅进行小范围的二次调改和调优。"
学到一半,先停下来歇口气。
歇的原因,不在门店里,而在门店外面。永辉是上市公司,头上有股东、有季报、有交易所的问询函。今年年初有媒体统计,它的资产负债率逼近90%。这样一家企业,涨工资、停业装修、歇业损失,每一笔都要向股东解释清楚,连续亏损的每一个季度都得有个交代。
胖东来呢?据报道,截至2025年底,它账面净现金41亿元,没有任何银行贷款。
两家的差距,用一组数字就能看出来:胖东来十几家店,2025年卖了235.31亿元,和永辉三百八十多家店今年上半年的营收差不多。胖东来单是时代广场一家店,今年到11月15日就卖了57.84亿元。
同样是对员工好,胖东来的好,老板一个人点头就行;永辉的好,得先过股东那一关。这是第一道学不来的门槛:钱袋子在谁手里。

2025年2月23日,于东来在社交平台宣布在郑州开店
真正学不来的,是一个肯停下来的老板
钱袋子攥在自己手里的老板,其实不少。很多民营企业也是老板一个人说了算,可他们学胖东来,照样学不像。
因为第二道门槛是:钱袋子在手里,舍不舍得松开。
今年3月,于东来公布了一份资产分配方案:公司37.93亿元净资产,管理团队和员工大约五五开,12名店长每人约2000万元。往后这些资产作为公司股本,每年利润一半给团队发奖金,一半作为股东收益。
第三道门槛更高:松了手,还得舍得不长大。
2月12日晚,于东来发了胖东来的部分战略规划,其中一句是:"胖东来完成规划样本目标,停止企业发展规模。"同一份规划里还写着:永不上市,最高管理层60岁前必须退出权力岗位。就在前一天,他宣布自己过完年就退休,转为顾问,由决策委员会主持工作。
这几句话放进任何一家企业的年度规划里,都显得不合常理。做买卖的人,谁不想多开几家店?可胖东来从1995年许昌街头一家小店起步,三十来年,已开业的门店一共14家,许昌11家,新乡3家。郑州首店先说2026年元旦前开,后来改到五一前,再后来于东来说要找国际一流设计团队,又推到了10月。
换成一家上市公司,在公告里写上"停止企业发展规模",股东会怎么想,可想而知。
再回到戚家军。戚继光的厚饷严纪,练出了一支强军,可那份饷不在他自己的口袋里,靠的是朝廷拨款和朝中有人撑腰。张居正一死,戚继光被调离,这支部队也就慢慢散了。厚饷严纪的办法,戚继光会用;钱从哪来、人走了怎么办,他说了不算。
同样是靠厚待把人心聚起来,于东来想走另一条路:钱自己挣、自己分,规模说停就停,人到了岁数就退。
这背后还有一层,旁人更学不来。1998年初,于东来最早那家"望月楼胖子店"被一场大火烧光,8人遇难。事后有顾客自发上门慰问、捐钱,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娘,把她和老伴存了一辈子的两万多块钱送给了他。一年后店重新开张,改名胖东来。
一个人怎么看钱、怎么看人,是被这样的经历改过来的。制度可以照着抄,这种经历抄不来。

许昌胖东来时代广场门店外景。图源:商业新知
于东来退了,胖东来也得学胖东来
于东来退休九个月,胖东来的生意没往下掉。11月16日,他在个人账号晒出数据:截至11月15日,胖东来今年累计销售额258.42亿元,同比增长26.34%,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。
但这一年里的几件事,比销售额更值得琢磨。
6月,那段反思"溺爱"的视频刷了屏。9月13日,他又发文说,往后再招的员工都是学员性质,合同四年、不续签。消息一出,又是一片争议;胖东来客服回应说,还没收到正式通知,具体以最终的招聘通知为准。
把这几件事连起来看,像是一个人在给自己的作品打补丁。超出期望的高薪养出了感情,也养出了依赖;一个人说了算的好,也意味着这个人一走,好就可能跟着走。退休、决策委员会、60岁退出、资产分给团队、四年一轮的学员制,都是想把"于东来对员工好",变成"胖东来对员工好"。
这一步能不能走通,现在还说不准。往后有两个信号值得盯:一是决策委员会接手以后,那张福利表能不能原样执行下去;二是四年合同真正落地时,到期的员工能不能带着本事走出去。如果这两件事都平稳,胖东来就真的从一个人的作品,变成了于东来嘴里的那所"学校";要是出了岔子,那就说明,连胖东来自己也还没学会胖东来。
回到开头那句话。于东来担心的,是员工走出胖东来就"完蛋";而他这一年忙活的,是让胖东来在他走出去以后,别"完蛋"。
胖东来最难学的,是一个肯把自己从胖东来里拿出去的于东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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